第223章 混乱城市的白玫瑰10
玛丽安号的主人是一位年逾半百的商人,早年积累众多财富,晚年沉迷于对艺术的追求,尤其喜爱结交各种艺术家。
画家、雕塑家、音乐家……而玛丽安号正是这位罗先生耗费诸多财富和的精力打造,每一处都彰显着独特的艺术设计,得到诸多赞叹。
而今年这艘巨轮依旧将载着客人如期出游。
雾城港口。
夜色暗沉,灰蒙蒙的圆月高悬天际,月光惨淡,深色的海面微微起伏,暗涌流动。
巨大的游轮灯火辉煌,白色的船身绘着深蓝色的海浪波纹,如同海中巨兽,静静趴伏在港口附近,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侍者立于舷梯处。
光鲜亮丽的男女戴着华丽的面具从各色豪车上下来,递出邀请函,顺着船梯慢慢走上去。
不远处的阴影角落,董彬坐在车后座,不自在地理了下领口,浑身别扭,“非要穿这身衣服吗,好不习惯,等会要是有事,活动也不方便。”
“你可以换上警服,看看那些人还上不上去。”裴野牧口中的那些人自然是指走私者。
董彬讪讪一笑,“我就是说说,当然还是任务重要。”
要是对方换了地点,这次任务等同于前功尽弃。
身边的男人同样一身西装,没有系领带,白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,半张面容藏在阴影中,右手长袖松松垮垮撸到半截,冷白的手臂搭在车窗上。
整个人看起来随性又散漫,但气场丝毫不减,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感觉。
董彬尝试着折起袖子,发现看起来四不像后,又默默放下袖子,他安慰自己,每个人适合的风格不同,老裴走的就是这种风格。
至于他自己走的是硬汉风格,不能强求。
游轮上的人越来越多,董彬看了眼时间,“差不多了,其他人已经行动,我们也准备上去。”
临下车前,他又将任务内容大致重复一遍。
最后董彬看向云姝,严肃道:“云小姐,请注意自身安全,你跟在老裴身后就行,千万不要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云姝回道。
裴野牧之前见云姝对面具舞会感兴趣,便问她要不要作为女伴出席。
云姝起初有些犹豫,不过仔细想一下,两人属于支援人员,裴野牧负责揪出不对劲的人,寻找交易地点,她就配合他聊聊天,遮掩一下动作就行。
其他的行动都交给警局。
云姝挽起裴野牧的手臂,两人朝舷梯走去。
裴野牧眼神散漫,修长的手指夹着邀请函,随意向右一递。
侍者躬身,微笑接过,低头打开查看,优美的身影从身边轻轻掠过,留下丝丝缕缕的幽香,扰人心弦。
他忍不住抬起头,只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背影,轻盈又优雅。
原来真的有人仅一个背影,就能让人念念不忘,直到下一个邀请函递到眼前,侍者才恍然回神,努力压下心中的失落,继续手中的动作。
玛丽安号斥资巨大,设施齐全,包括不仅限于游泳池,图书馆,健身房,电梯……甚至还建了个小型游乐场。
云姝和裴野牧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,更准确来说,大部分目光都在云姝身上。
优雅修身的白色礼服,完美到极致的身材,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泛着莹白的光,脸上戴着羽毛面具,眸光盈盈动人,仿佛流淌着月色。
即使看不清面容,她也依旧是众人的焦点。
裴野牧停下脚步,黑眸看向身边人,对上她疑惑无辜的眼神,神情有些微妙,“这可真是……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“怎么了,有意外情况?”微型耳机中传来董彬的声音。
“没什么。”裴野牧收回目光。
云姝小声道:“是我影响你了吗?”
裴野牧哼笑,懒散道:“不用想太多,你是我的助手,跟紧我就好。”
他既然带她上来,就会将她安全带回去。
两人打算先在游轮一层转一圈,探探周围情况。
路过的侍者手中端着酒盘,上面放着色泽诱人的鸡尾酒,透澈的蓝色酒液犹如白天的海面,玻璃杯上叉着柠檬,在光线中越发好看。
裴野牧拿起两杯,将其中一杯递给云姝。
云姝摇头: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上次在山庄发生的事,她到现在还记得,醉酒误事。
“不用喝,装装样子就行。”裴野牧提醒道,“我们只是普通的客人,一切都要随大众。”
云姝这才接过,白玉般的手端着玻璃杯,蓝色与白色交融,更像是精致的艺术品,四周隐隐约约投来的目光更多了。
兴味、觊觎、好奇——
雾城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位美人,光是这身段就让人心跳加快,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。
裴野牧对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,理所当然地占据云姝身边的位置,漆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,漫不经心的眼神落在周围,将一切情况尽收眼底。
随后借着聊天的口型和耳麦那边的人说明情况。
“四点钟方向的男性宾客,正在和一位红裙女士聊天的那位,多注意他。”
董彬低低应声,将人放进观察名单。
走私集团将地点定在这里,就绝不会毫无准备,警方安排了人,走私集团当然也会安排盯梢的,情况不对,立马撤退。
二楼靠窗处,看不清容貌的黑影看向两人,唇边含着笑意。
云姝似有所觉,转身抬头查看,只看到空荡荡的窗户,以及关窗户的侍者。
裴野牧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看过去,眼睛眯起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灰蒙的圆月越来越高,宾客们开始朝宴厅涌去,玛丽安号的惯例,游轮主人会在宴会开场致辞。
宴厅极尽奢华,华彩绚丽的水晶大吊灯,金色豪华的装饰,长着翅膀的天使男孩捧起圆灯,四周墙体上镌刻着奇妙多彩的神话故事,连楼梯扶手都异常精致。
站在最中央的罗先生头发花白,却依旧精神奕奕,他拿着话筒,在众人的簇拥下发表感言,从自己打算造一艘游轮开始,直到今天结束。
“……希望今晚各位都能有一个美好的夜晚,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拍马屁。
“罗先生看着就跟个壮年人一样,我到这个年纪想必是不如罗先生的。”
“罗先生面色红润,一看就经常锻炼,我们都要跟在后面多学学,忙事业的同时也不能忘了身体。”
“哈哈哈,这次举办的宴会主题也很有趣,面具舞会我还是第一次尝试,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体会一把新鲜事,罗先生的心态真就和年轻人一样,让人羡慕。”
罗先生笑呵呵和身边人聊天,活到他这个年纪,历经风浪,对很多小心思一清二楚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
很快围绕的人又顺势聊起罗先生最喜欢的艺术,他们大肆赞美着游轮的艺术性,称赞他的眼光。
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络,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衣香鬓影,言笑晏晏,推杯换盏。
云姝早就被人注意到。
有人热切地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,彬彬有礼道:“这位小姐,我能有幸请你喝一杯吗?”
云姝还未答话,裴野牧已经简明扼要地回答:“不能。”
云姝歉意地朝对方摇头,她今晚别有目的,并不是为了参加宴会。
来人有些遗憾,又有些不甘,还想再次邀约,却在对上旁边那人的眼神时,咽回口中的话语。
那双黑眸虽然懒散,但其中危险的意味不容置疑,像是草原上打盹的狮子,看着毫无危害,一旦有任何过激的举动,都将遭受对方的攻击。
他会漫不经心地将你踩在脚底,惩罚你的挑衅。
来人铩羽而归,其余有心思的人看见,忍住蠢蠢欲动的脚步。
隐蔽的角落,走私者们隐晦地交换眼神,无声地保证默契,同时悄无声息地交换信息。
今晚的交易势在必行。
裴野牧和云姝假装聊天,实则在观察整个场地,他不经意般地环视周围,庞大的、堪称恐怖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翻滚。
搜索,筛选,加工,分析——最后得出结论。
云姝听着裴野牧略低的嗓音道出一个又一个人选,心中越发佩服,这种程度的收集分析能力她一辈子也达不到。
“不要随便乱看。”裴野牧再次提醒道。
云姝道:“好。”
董彬和同事这边得到裴野牧的消息,恰似不经意间跟在盯梢的人身后,想要查明交易的具体地点。
纸醉金迷的表面下,暗流悄然涌动,天际的月色越发惨淡。
小型乐团在舞池旁边奏起轻柔音乐,宾客们滑进舞池,翩翩起舞,裙摆翻飞,非常唯美。
这幅场景非常适合落入画卷中,也的确有画师在一旁细细观察,这是罗先生的习惯,每年必定画一幅画,挂在玛丽安号上。
裴野牧放下酒杯,拉起云姝走进舞池。
“等等我们——”云姝错愕,话还没说完。
裴野牧在她耳边低低道:“我们已经吸引了很多目光,现在想象自己是个普通的客人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云姝抿唇,悄然点头。
裴野牧弯腰,朝她伸出手,黑眸中隐隐闪过笑意,又似乎只是错觉,他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老板。
云姝递出自己的手,随后感到腰部被轻轻搭上,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原以为两人只是随便在舞池中晃晃,结果裴野牧真的带她跳起舞。
每一次旋转,每一次后退,每一次前进都恰到好处。
白衬衫领口微敞,能看见滑动的喉结,像他这个人一样,有种懒散的感觉。
白色的裙摆如流水般微荡,优雅又轻盈。
两人轻而易举便吸引了别人的目光。
忽地,宴会的灯光唰地黯淡,众人惊呼一声,随后音乐风格一转,变得暧昧而欢快,众人脸上露出了然兴奋的神情。
这是一首中途交换舞伴的乐曲,略暗的灯光加上即将交换舞伴的刺激,让气氛变得更加暧昧。
昏暗的光线中。
裴野牧微不可查地皱眉,“你——”
刚开口说一个字,乐曲转折到来,到了交换舞伴的时间。
云姝抬眸,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,有一个人牵起她的手,力道轻柔而不容置疑,她被拉着撞到他的怀中,随后被搂着腰,不由自主的跟着对方的舞步。
这人一身暗灰色西装,领口系着领结,脸上带着黑色的面具,黑发后梳,头上戴着礼帽,唇边噙着优雅得体的笑意,胸前别着一只白玫瑰。
很熟悉的感觉。
一个名字在脑海中倏地闪过。
“温先生?”云姝脱口而出。
温明涵顺势弯下腰,亲吻她的手背,一触即分,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云小姐,许久不见,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。”
云姝有些好奇:“你是怎么认出我的?”
宴会上的人都带了面具。
温明涵微笑:“但凡见过云小姐,认不出来才是奇事。”
云姝余光搜寻裴野牧的踪迹,发现他已经退至舞池外,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,光线太暗,分不清什么情绪。
“您这样走神,我可是会伤心的。”温明涵笑着叹息。
云姝道:“抱歉。”
那莹然的眸光在略暗的光线中,依旧湛然生辉。
温明涵道:“你不必道歉,一位美丽的淑女走神,必定是舞伴还不够出色。”
云姝更不好意思了,但她今天不仅是为了参加宴会。
温明涵垂眸看她,突然俯身道:“不用担心,事情将在今晚解决,不该存在的都会消失。”
轻而柔的话语听着有些耐人寻味。
云姝错愕抬眸,对上他漆黑的瞳孔,犹如黑洞吸尽所有的光线。
温明涵微微一笑,宴厅灯光再次明亮。
一曲结束。
云姝对温明涵道:“我先失陪一下。”随后又对着不远处的裴野牧指了下洗手间的方向。
裴野牧懒懒点头。
路上,云姝思考温明涵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是随口说的一句话,还是有其他意思。
要问问看吗,但她又担心会影响董彬的任务。
云姝在水池边洗手,沉浸在思考中,连身后的脚步声都忽略了。
“姝姝。”火热的、带着一丝扭曲的声音响起。
云姝眼眸瞪圆,身子一抖,这声音是……
“许诚周!”
许诚周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,“你还记得我!太好了!我就知道我对你是不同的!即使看不见脸,我们也能认出彼此。”
云姝:……
她当然记得人生中首次出现的变态。
距离许成舟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,禁止接触令隔绝了两人的接触,云姝基本是两点一线,两人根本碰不上面。
没想到许诚周会在这里出现。
也是,毕竟是雾城出名的大律师,身份地位都有,被邀请很正常。
可对方跟着她后面来到这里,就很不正常了。
云姝警惕地盯着他,悄悄观察跑路的路线。
许诚周叹息道:“我很伤心,居然有人不让我们见面,想要强行分开我们,这是何等可恶的行为!”随后,他又庆幸道,“幸好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,你上船的一瞬间,我就发现你了。”
他的神色渐渐痴迷:“你果然很适合白色,纯洁无暇,像天使一样,裙子很适合你。”
垃圾面具,一点用都没有。
云姝跑路的心更加急切,这人变态程度更深了,被强行关了一段时间,但完全没在里面反省。
但许诚周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,柔声道:“别这样对我,姝姝,我是爱你的。”
差点忘了,律师的观察能力也是一流。
云姝尽力稳住许诚周的情绪:“我们去外面叙旧好吗,这里是厕所,不适合。”
“我很想和你一起出去,但出去就没机会了。”许诚周笑容越来越大,一点一点靠近,“我就想在这里看你,摘下面具让我看你好不好。”
这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刻意在压缩她的范围。
云姝心跳越发急促,眸中浮现出惊慌的神色。
气氛逐渐绷紧。
“逼迫一位女士,可不是该做的事。”优雅从容的腔调打破僵局。
云姝眸光一亮,温明涵站在许诚周右后方,安抚地望着她。
许诚周冷声道:“你是谁?”
温明涵道: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,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无礼的事。”
许诚周声音更冷:“和你无关,这是我和姝姝之间的事,不相干的人最好离开。”
温明涵笑道:“绅士可不会放任一位女士被人欺负。”他看向云姝,“来我身边。”
云姝慢慢挪动,许诚周一动不动,垂着头,像是放弃一般。
然而两人最近的时候,他突然伸出手,想要抓她。
云姝心中一紧,还未后退,一根黑色的手杖挑开许诚周的手,随后轻轻敲击,许诚周脸色扭曲,“你!你你这人居然——”
他狰狞着脸色走上前。
温明涵微笑不变,手杖再次敲击许诚周的腿部,优雅从容,一如既往。
而许诚周直接跪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
每次力度不大,却偏偏让他失去行动力,这人到底是谁。
许诚周疼得浑身冒汗,连话都说不出来,勉强靠在墙边。
云姝担心道:“他没事吧?”
万一弄出个好歹,两人岂不是要背上责任。
温明涵拄着手杖立在那,唇边笑容不变,“放心,这是正当防卫,我下手有分寸。”
云姝放下心。
“好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温明涵道。
云姝犹疑道:“不管他了吗?”
温明涵道:“等会会有人来处理,你以后不用再担心。”
毕竟无论是谁,都不会再给许诚周下一次机会。
云姝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许诚周,转身离开。
许诚周忍着痛,想要出声喊人,却在男人回头的一瞬间止住,那眼神太黑太沉,如同不透光的深渊,让他心生恐惧。
宴会大厅依旧热闹,不少人已经聊开,很多相熟的人其实聊一两句,就认出对方的身份,这会正面色红润地互相敬酒。
云姝走出通道,舒了口气,向温明涵道谢:“你刚才要是没来,我都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。”温明涵道,“以后如果碰到这种人,记得远离。”
云姝想起许诚周古怪的表现,忍不住抖了抖,他的语气总是让她感到生理性不适。
可惜她曾经真心实意将他当成朋友。
温明涵注意到她失落的神色,眸光微垂,随后微微躬身,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伸出,如同旧电影中走出的绅士。
“云小姐。”
云姝下意识看过去,温明涵修长的手握成拳头,微一翻转,再次展开,空无一物的掌心出现一朵娇嫩的白玫瑰,白雪一般的花瓣像是刚采摘下来。
即使知道魔术是视觉的欺骗,但人们总是会为此惊叹。
云姝也不例外。
温明涵再一翻转,白玫瑰消失不见,云姝四处看了看,没有发现,温明涵用手示意。
云姝伸手,微怔,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。
白玫瑰插在她的鬓发间。
温明涵见她脸上郁色散去,微微一笑,“云小姐,我还有事,需要先行离开,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,下次再见。”
云姝告别:“下次见。”
温明涵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,和上次一样。
不远处的裴野牧朝温明涵的方向看了一眼,随后收回目光。
云姝回到裴野牧身边,他嘴唇翕动,似是在说些什么,见她回来,眉头松开些许,“正好有事和你说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边有事要离开一下,你留在这里,待在人多的地方,有事就去找罗先生,他为人还可以。”
云姝问道:“是查到交易地点了吗?”
裴野牧低声道: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云姝点头,“我明白了,你去吧。”
裴野牧看了她一眼,突然道:“你可别随便跟人跑了,到时候我还要找你。”
云姝觉得这话是在侮辱她的智商,她怎么可能随便跟人跑了,又不是三岁小孩子。
看着她有些生气的模样,裴野牧挑眉,谁让他在这艘船上还发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呢。
一个一个的都是心怀不轨之人,他轻嗤。
裴野牧叮嘱一番,离开了。
云姝婉拒别人的邀请,拿了杯果汁,坐在沙发上慢慢喝。
随后,戴着面具的青年坐到沙发边沿,嘴边是无害纯良的笑意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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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家、雕塑家、音乐家……而玛丽安号正是这位罗先生耗费诸多财富和的精力打造,每一处都彰显着独特的艺术设计,得到诸多赞叹。
而今年这艘巨轮依旧将载着客人如期出游。
雾城港口。
夜色暗沉,灰蒙蒙的圆月高悬天际,月光惨淡,深色的海面微微起伏,暗涌流动。
巨大的游轮灯火辉煌,白色的船身绘着深蓝色的海浪波纹,如同海中巨兽,静静趴伏在港口附近,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侍者立于舷梯处。
光鲜亮丽的男女戴着华丽的面具从各色豪车上下来,递出邀请函,顺着船梯慢慢走上去。
不远处的阴影角落,董彬坐在车后座,不自在地理了下领口,浑身别扭,“非要穿这身衣服吗,好不习惯,等会要是有事,活动也不方便。”
“你可以换上警服,看看那些人还上不上去。”裴野牧口中的那些人自然是指走私者。
董彬讪讪一笑,“我就是说说,当然还是任务重要。”
要是对方换了地点,这次任务等同于前功尽弃。
身边的男人同样一身西装,没有系领带,白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,半张面容藏在阴影中,右手长袖松松垮垮撸到半截,冷白的手臂搭在车窗上。
整个人看起来随性又散漫,但气场丝毫不减,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感觉。
董彬尝试着折起袖子,发现看起来四不像后,又默默放下袖子,他安慰自己,每个人适合的风格不同,老裴走的就是这种风格。
至于他自己走的是硬汉风格,不能强求。
游轮上的人越来越多,董彬看了眼时间,“差不多了,其他人已经行动,我们也准备上去。”
临下车前,他又将任务内容大致重复一遍。
最后董彬看向云姝,严肃道:“云小姐,请注意自身安全,你跟在老裴身后就行,千万不要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云姝回道。
裴野牧之前见云姝对面具舞会感兴趣,便问她要不要作为女伴出席。
云姝起初有些犹豫,不过仔细想一下,两人属于支援人员,裴野牧负责揪出不对劲的人,寻找交易地点,她就配合他聊聊天,遮掩一下动作就行。
其他的行动都交给警局。
云姝挽起裴野牧的手臂,两人朝舷梯走去。
裴野牧眼神散漫,修长的手指夹着邀请函,随意向右一递。
侍者躬身,微笑接过,低头打开查看,优美的身影从身边轻轻掠过,留下丝丝缕缕的幽香,扰人心弦。
他忍不住抬起头,只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背影,轻盈又优雅。
原来真的有人仅一个背影,就能让人念念不忘,直到下一个邀请函递到眼前,侍者才恍然回神,努力压下心中的失落,继续手中的动作。
玛丽安号斥资巨大,设施齐全,包括不仅限于游泳池,图书馆,健身房,电梯……甚至还建了个小型游乐场。
云姝和裴野牧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,更准确来说,大部分目光都在云姝身上。
优雅修身的白色礼服,完美到极致的身材,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泛着莹白的光,脸上戴着羽毛面具,眸光盈盈动人,仿佛流淌着月色。
即使看不清面容,她也依旧是众人的焦点。
裴野牧停下脚步,黑眸看向身边人,对上她疑惑无辜的眼神,神情有些微妙,“这可真是……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“怎么了,有意外情况?”微型耳机中传来董彬的声音。
“没什么。”裴野牧收回目光。
云姝小声道:“是我影响你了吗?”
裴野牧哼笑,懒散道:“不用想太多,你是我的助手,跟紧我就好。”
他既然带她上来,就会将她安全带回去。
两人打算先在游轮一层转一圈,探探周围情况。
路过的侍者手中端着酒盘,上面放着色泽诱人的鸡尾酒,透澈的蓝色酒液犹如白天的海面,玻璃杯上叉着柠檬,在光线中越发好看。
裴野牧拿起两杯,将其中一杯递给云姝。
云姝摇头: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上次在山庄发生的事,她到现在还记得,醉酒误事。
“不用喝,装装样子就行。”裴野牧提醒道,“我们只是普通的客人,一切都要随大众。”
云姝这才接过,白玉般的手端着玻璃杯,蓝色与白色交融,更像是精致的艺术品,四周隐隐约约投来的目光更多了。
兴味、觊觎、好奇——
雾城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位美人,光是这身段就让人心跳加快,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。
裴野牧对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,理所当然地占据云姝身边的位置,漆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,漫不经心的眼神落在周围,将一切情况尽收眼底。
随后借着聊天的口型和耳麦那边的人说明情况。
“四点钟方向的男性宾客,正在和一位红裙女士聊天的那位,多注意他。”
董彬低低应声,将人放进观察名单。
走私集团将地点定在这里,就绝不会毫无准备,警方安排了人,走私集团当然也会安排盯梢的,情况不对,立马撤退。
二楼靠窗处,看不清容貌的黑影看向两人,唇边含着笑意。
云姝似有所觉,转身抬头查看,只看到空荡荡的窗户,以及关窗户的侍者。
裴野牧随着她的动作一起看过去,眼睛眯起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灰蒙的圆月越来越高,宾客们开始朝宴厅涌去,玛丽安号的惯例,游轮主人会在宴会开场致辞。
宴厅极尽奢华,华彩绚丽的水晶大吊灯,金色豪华的装饰,长着翅膀的天使男孩捧起圆灯,四周墙体上镌刻着奇妙多彩的神话故事,连楼梯扶手都异常精致。
站在最中央的罗先生头发花白,却依旧精神奕奕,他拿着话筒,在众人的簇拥下发表感言,从自己打算造一艘游轮开始,直到今天结束。
“……希望今晚各位都能有一个美好的夜晚,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拍马屁。
“罗先生看着就跟个壮年人一样,我到这个年纪想必是不如罗先生的。”
“罗先生面色红润,一看就经常锻炼,我们都要跟在后面多学学,忙事业的同时也不能忘了身体。”
“哈哈哈,这次举办的宴会主题也很有趣,面具舞会我还是第一次尝试,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体会一把新鲜事,罗先生的心态真就和年轻人一样,让人羡慕。”
罗先生笑呵呵和身边人聊天,活到他这个年纪,历经风浪,对很多小心思一清二楚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。
很快围绕的人又顺势聊起罗先生最喜欢的艺术,他们大肆赞美着游轮的艺术性,称赞他的眼光。
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络,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衣香鬓影,言笑晏晏,推杯换盏。
云姝早就被人注意到。
有人热切地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,彬彬有礼道:“这位小姐,我能有幸请你喝一杯吗?”
云姝还未答话,裴野牧已经简明扼要地回答:“不能。”
云姝歉意地朝对方摇头,她今晚别有目的,并不是为了参加宴会。
来人有些遗憾,又有些不甘,还想再次邀约,却在对上旁边那人的眼神时,咽回口中的话语。
那双黑眸虽然懒散,但其中危险的意味不容置疑,像是草原上打盹的狮子,看着毫无危害,一旦有任何过激的举动,都将遭受对方的攻击。
他会漫不经心地将你踩在脚底,惩罚你的挑衅。
来人铩羽而归,其余有心思的人看见,忍住蠢蠢欲动的脚步。
隐蔽的角落,走私者们隐晦地交换眼神,无声地保证默契,同时悄无声息地交换信息。
今晚的交易势在必行。
裴野牧和云姝假装聊天,实则在观察整个场地,他不经意般地环视周围,庞大的、堪称恐怖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翻滚。
搜索,筛选,加工,分析——最后得出结论。
云姝听着裴野牧略低的嗓音道出一个又一个人选,心中越发佩服,这种程度的收集分析能力她一辈子也达不到。
“不要随便乱看。”裴野牧再次提醒道。
云姝道:“好。”
董彬和同事这边得到裴野牧的消息,恰似不经意间跟在盯梢的人身后,想要查明交易的具体地点。
纸醉金迷的表面下,暗流悄然涌动,天际的月色越发惨淡。
小型乐团在舞池旁边奏起轻柔音乐,宾客们滑进舞池,翩翩起舞,裙摆翻飞,非常唯美。
这幅场景非常适合落入画卷中,也的确有画师在一旁细细观察,这是罗先生的习惯,每年必定画一幅画,挂在玛丽安号上。
裴野牧放下酒杯,拉起云姝走进舞池。
“等等我们——”云姝错愕,话还没说完。
裴野牧在她耳边低低道:“我们已经吸引了很多目光,现在想象自己是个普通的客人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云姝抿唇,悄然点头。
裴野牧弯腰,朝她伸出手,黑眸中隐隐闪过笑意,又似乎只是错觉,他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老板。
云姝递出自己的手,随后感到腰部被轻轻搭上,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原以为两人只是随便在舞池中晃晃,结果裴野牧真的带她跳起舞。
每一次旋转,每一次后退,每一次前进都恰到好处。
白衬衫领口微敞,能看见滑动的喉结,像他这个人一样,有种懒散的感觉。
白色的裙摆如流水般微荡,优雅又轻盈。
两人轻而易举便吸引了别人的目光。
忽地,宴会的灯光唰地黯淡,众人惊呼一声,随后音乐风格一转,变得暧昧而欢快,众人脸上露出了然兴奋的神情。
这是一首中途交换舞伴的乐曲,略暗的灯光加上即将交换舞伴的刺激,让气氛变得更加暧昧。
昏暗的光线中。
裴野牧微不可查地皱眉,“你——”
刚开口说一个字,乐曲转折到来,到了交换舞伴的时间。
云姝抬眸,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,有一个人牵起她的手,力道轻柔而不容置疑,她被拉着撞到他的怀中,随后被搂着腰,不由自主的跟着对方的舞步。
这人一身暗灰色西装,领口系着领结,脸上带着黑色的面具,黑发后梳,头上戴着礼帽,唇边噙着优雅得体的笑意,胸前别着一只白玫瑰。
很熟悉的感觉。
一个名字在脑海中倏地闪过。
“温先生?”云姝脱口而出。
温明涵顺势弯下腰,亲吻她的手背,一触即分,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云小姐,许久不见,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。”
云姝有些好奇:“你是怎么认出我的?”
宴会上的人都带了面具。
温明涵微笑:“但凡见过云小姐,认不出来才是奇事。”
云姝余光搜寻裴野牧的踪迹,发现他已经退至舞池外,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人,光线太暗,分不清什么情绪。
“您这样走神,我可是会伤心的。”温明涵笑着叹息。
云姝道:“抱歉。”
那莹然的眸光在略暗的光线中,依旧湛然生辉。
温明涵道:“你不必道歉,一位美丽的淑女走神,必定是舞伴还不够出色。”
云姝更不好意思了,但她今天不仅是为了参加宴会。
温明涵垂眸看她,突然俯身道:“不用担心,事情将在今晚解决,不该存在的都会消失。”
轻而柔的话语听着有些耐人寻味。
云姝错愕抬眸,对上他漆黑的瞳孔,犹如黑洞吸尽所有的光线。
温明涵微微一笑,宴厅灯光再次明亮。
一曲结束。
云姝对温明涵道:“我先失陪一下。”随后又对着不远处的裴野牧指了下洗手间的方向。
裴野牧懒懒点头。
路上,云姝思考温明涵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是随口说的一句话,还是有其他意思。
要问问看吗,但她又担心会影响董彬的任务。
云姝在水池边洗手,沉浸在思考中,连身后的脚步声都忽略了。
“姝姝。”火热的、带着一丝扭曲的声音响起。
云姝眼眸瞪圆,身子一抖,这声音是……
“许诚周!”
许诚周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,“你还记得我!太好了!我就知道我对你是不同的!即使看不见脸,我们也能认出彼此。”
云姝:……
她当然记得人生中首次出现的变态。
距离许成舟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,禁止接触令隔绝了两人的接触,云姝基本是两点一线,两人根本碰不上面。
没想到许诚周会在这里出现。
也是,毕竟是雾城出名的大律师,身份地位都有,被邀请很正常。
可对方跟着她后面来到这里,就很不正常了。
云姝警惕地盯着他,悄悄观察跑路的路线。
许诚周叹息道:“我很伤心,居然有人不让我们见面,想要强行分开我们,这是何等可恶的行为!”随后,他又庆幸道,“幸好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,你上船的一瞬间,我就发现你了。”
他的神色渐渐痴迷:“你果然很适合白色,纯洁无暇,像天使一样,裙子很适合你。”
垃圾面具,一点用都没有。
云姝跑路的心更加急切,这人变态程度更深了,被强行关了一段时间,但完全没在里面反省。
但许诚周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,柔声道:“别这样对我,姝姝,我是爱你的。”
差点忘了,律师的观察能力也是一流。
云姝尽力稳住许诚周的情绪:“我们去外面叙旧好吗,这里是厕所,不适合。”
“我很想和你一起出去,但出去就没机会了。”许诚周笑容越来越大,一点一点靠近,“我就想在这里看你,摘下面具让我看你好不好。”
这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刻意在压缩她的范围。
云姝心跳越发急促,眸中浮现出惊慌的神色。
气氛逐渐绷紧。
“逼迫一位女士,可不是该做的事。”优雅从容的腔调打破僵局。
云姝眸光一亮,温明涵站在许诚周右后方,安抚地望着她。
许诚周冷声道:“你是谁?”
温明涵道: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,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无礼的事。”
许诚周声音更冷:“和你无关,这是我和姝姝之间的事,不相干的人最好离开。”
温明涵笑道:“绅士可不会放任一位女士被人欺负。”他看向云姝,“来我身边。”
云姝慢慢挪动,许诚周一动不动,垂着头,像是放弃一般。
然而两人最近的时候,他突然伸出手,想要抓她。
云姝心中一紧,还未后退,一根黑色的手杖挑开许诚周的手,随后轻轻敲击,许诚周脸色扭曲,“你!你你这人居然——”
他狰狞着脸色走上前。
温明涵微笑不变,手杖再次敲击许诚周的腿部,优雅从容,一如既往。
而许诚周直接跪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
每次力度不大,却偏偏让他失去行动力,这人到底是谁。
许诚周疼得浑身冒汗,连话都说不出来,勉强靠在墙边。
云姝担心道:“他没事吧?”
万一弄出个好歹,两人岂不是要背上责任。
温明涵拄着手杖立在那,唇边笑容不变,“放心,这是正当防卫,我下手有分寸。”
云姝放下心。
“好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温明涵道。
云姝犹疑道:“不管他了吗?”
温明涵道:“等会会有人来处理,你以后不用再担心。”
毕竟无论是谁,都不会再给许诚周下一次机会。
云姝最后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许诚周,转身离开。
许诚周忍着痛,想要出声喊人,却在男人回头的一瞬间止住,那眼神太黑太沉,如同不透光的深渊,让他心生恐惧。
宴会大厅依旧热闹,不少人已经聊开,很多相熟的人其实聊一两句,就认出对方的身份,这会正面色红润地互相敬酒。
云姝走出通道,舒了口气,向温明涵道谢:“你刚才要是没来,我都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。”温明涵道,“以后如果碰到这种人,记得远离。”
云姝想起许诚周古怪的表现,忍不住抖了抖,他的语气总是让她感到生理性不适。
可惜她曾经真心实意将他当成朋友。
温明涵注意到她失落的神色,眸光微垂,随后微微躬身,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伸出,如同旧电影中走出的绅士。
“云小姐。”
云姝下意识看过去,温明涵修长的手握成拳头,微一翻转,再次展开,空无一物的掌心出现一朵娇嫩的白玫瑰,白雪一般的花瓣像是刚采摘下来。
即使知道魔术是视觉的欺骗,但人们总是会为此惊叹。
云姝也不例外。
温明涵再一翻转,白玫瑰消失不见,云姝四处看了看,没有发现,温明涵用手示意。
云姝伸手,微怔,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。
白玫瑰插在她的鬓发间。
温明涵见她脸上郁色散去,微微一笑,“云小姐,我还有事,需要先行离开,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,下次再见。”
云姝告别:“下次见。”
温明涵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,和上次一样。
不远处的裴野牧朝温明涵的方向看了一眼,随后收回目光。
云姝回到裴野牧身边,他嘴唇翕动,似是在说些什么,见她回来,眉头松开些许,“正好有事和你说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边有事要离开一下,你留在这里,待在人多的地方,有事就去找罗先生,他为人还可以。”
云姝问道:“是查到交易地点了吗?”
裴野牧低声道: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云姝点头,“我明白了,你去吧。”
裴野牧看了她一眼,突然道:“你可别随便跟人跑了,到时候我还要找你。”
云姝觉得这话是在侮辱她的智商,她怎么可能随便跟人跑了,又不是三岁小孩子。
看着她有些生气的模样,裴野牧挑眉,谁让他在这艘船上还发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呢。
一个一个的都是心怀不轨之人,他轻嗤。
裴野牧叮嘱一番,离开了。
云姝婉拒别人的邀请,拿了杯果汁,坐在沙发上慢慢喝。
随后,戴着面具的青年坐到沙发边沿,嘴边是无害纯良的笑意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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